“我明白。”卫铮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不恨他们攻讦我。我恨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握杯的手指节节泛白。
“我恨的是,满朝衮衮诸公,竟无几人真正关心北疆。平城的城墙被鲜卑人砸出十几道缺口,每道缺口都是用将士的命填上的。强阴南下官道,关羽的骑兵为了截击鲜卑援军,两天两夜未歇。马邑城里,百姓把自家的门板拆了给我们加固城门——”
他一仰头,将满樽酒饮尽,重重顿在案上。
“这些,他们看不见。他们只看见那几家商社的账本,看见落鹊谷那几百具遗体,看见卫铮这个人挡了他们的路。”
曹操沉默良久,给自己也斟满酒,缓缓道:“鸣远,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?”
卫铮抬眼看他。
“不是你的武勇,不是你的兵法,是你打了这么多胜仗,心里还装着那些兵卒百姓。”曹操苦笑,“我见过太多将军,初时也热血,也想建功立业,青史留名。可一旦手握重兵,见识过朝堂的黑暗,尝过权力的滋味——他们就变了。开始结党,开始钻营,开始把自己当年最恨的那一套用得炉火纯青。”
他盯着杯中酒液,仿佛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子:“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。但至少现在,我还想撑一撑。”
卫铮心中一动。他忽然想起后世史书上对曹操的评价——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奸雄。那是多年以后的事,是经历了无数权谋厮杀、血与火的淬炼之后的事。
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,还是一个二十七岁、满腔抱负却处处碰壁的青年官吏。他还相信“立君为民”,还相信“为国除害”。他还没有在洛阳城内四处碰壁,,还没有写下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”的诗句。
卫铮忽然想问:是什么,最终把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权谋枭雄?
但他没有问。这个答案,他或许已经看见了。他自己不也一样吗?一开始以为只后世的讹传,可现在身临其境,发现史书上所书已是够隐晦、够简略了。史书上太多“岁大饥,人相食”了……
窗外,秋阳正烈,将庭院中的槐树叶晒得发蔫。
卫铮沉默半晌,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:“孟德,我有一句话,藏在心中很久,从未对人言。”
曹操放下酒樽,正色道:“你说。”
“这大汉的天下……怕是要不保了。”卫铮缓缓道,“不是边患,不是民变,是根本——是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烂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