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,雒阳南宫,玉堂殿。
寅时刚过,卫铮便与王柔立于宫门外等候。天色未明,宫墙上的火把在晨风中摇曳,将卫士们的甲胄映得忽明忽暗。卫铮身着绛紫朝服,腰悬青绶,头顶进贤冠。这身装扮他仅在受封黄门侍郎时穿过一次,时隔两年,竟觉浑身不自在。
王柔察觉到他的局促,低声道:“鸣远,放松些。陛下仁厚,待臣下向来宽和。”
卫铮点头,却未答话。他望着宫门深处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,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荒诞之感——就在半月前,他还在平城的硝烟中提刀厮杀,与鲜卑人血战于荒原;如今却要在这巍峨殿堂之中,听人评说他的功过。
“百官入朝——”
黄门令的唱喝声悠悠传来。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,如一头巨兽张开的口。
玉堂殿内,香烟缭绕。
天子刘宏高坐御座之上,冕旒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隐约可见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。他身侧侍立着中常侍张让,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上挂着万年不变的谦恭笑容。
山呼万岁之后,王柔、卫铮出班述职。
王柔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,自是将北疆战事说得四平八稳——边将用命,将士齐心,朝廷威德远播,陛下洪福齐天。天子听得频频颔首,当场下诏:王柔护边有功,擢为卫尉,秩中二千石,掌皇宫警卫。
王柔叩首谢恩,退归班列。他瞥了卫铮一眼,目光中有关切,亦有无奈——接下来的戏,他帮不上忙了。
轮到卫铮时,气氛陡然一变。
“马邑长、高阳亭侯卫铮,于北疆之战屡立战功,按制当赏。”主持廷议的尚书声如洪钟,“诸君有何高见,可各抒己见。”
话音未落,左列已闪出一人。
“臣有奏。”侍中许相出班,此人四十余岁,面容清隽,嘴角却天生向下撇着,不笑时也似冷笑,“北疆之战,鲜卑败退,首功当属护匈奴中郎将王柔调度有方,匈奴单于羌渠举兵相助。至于卫铮——”他拖长了语调,“不过趁势而进,掠人之美罢了。”
卫铮垂首而立,面不改色。但身侧的王柔分明看见,他袖中的手已攥成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