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英雄的黄昏

这一夜我没睡。

不是失眠,是不敢合眼。

只要眼皮一耷拉,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。

默哥倒在血泊里,胖子他们被铁丝网围着,铁牛那帮兄弟跪成一排等着挨枪子儿。

我就坐在那张破椅子上,从天黑坐到天亮。

椅子硌得腰疼,可比起心里头那股子钝痛,这点儿肉体上的不舒服根本不算什么。

外面传来脚步声,还是昨天那个节奏。

沉,慢,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。

门开了,表叔进来。

灰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。

但我瞅见了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,看来昨晚上,不光我一个人没睡踏实。

"想明白了?"他在我对面坐下,连寒暄都省了。

我点点头:"明白了。"

"说说。"

我在兜里摸了摸烟,手摸了个空。

想起来了,昨天进来的时候,烟被收了。

"表叔,您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,我琢磨了一宿。"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
"这仗要打一辈子,需要的是螺丝钉,不是出头鸟。''

''需要的是听话的棋子,不是不听话的刺头。"

表叔没吱声,就那么看着我。

"您还说,出头的椽子先烂。''

''敌人先收拾亮眼的,自己人嫉妒冒尖的,上面怕管不住的。''

''所以最好的活法,就是当个没名没姓的人,悄悄干活,悄悄死。"

我停了停,嗓子有点干。

"这些道理,我现在都懂,真懂了。"

...

"可是表叔,"我接着说,声音开始发抖。

"有个事儿我想了一宿,还是想不通。"

"什么事儿?"

"既然这仗打不完,既然我们注定要死,既然死了也没人记得......"我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
"那他妈打这仗到底还有什么意思?"

表叔眉头皱了皱。

"您昨天说,总得有人面对黑暗,总得有人留下来干。"我站起来,在这小破屋里来回踱步。

"可表叔,要是我们都知道赢不了,要是我们都知道要白死,要是我们都知道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......"

我停下脚步,死死盯着他。

"那咱们还坚持个屁?"

屋子里安静得吓人,连楼上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表叔看着我,眼神说不出的复杂。

"小锋,你这是在质疑......"

"我不是质疑什么主义信仰。"我打断他,"我是在质疑这种活法。''

''表叔,人活一回,总得知道为什么活着,为什么死吧?"

我重新坐下,浑身的劲儿好像被抽空了。

"您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这么拼命吗?为什么明知道危险还要往前冲?"

"为什么?"

"因为我一直觉得这世上还有英雄。"我的嗓子开始发颤。

"我觉得好人能赢,坏人会输,正义虽然来得晚,但肯定会来。''

''我觉得一个人要是够勇敢,够聪明,够坚持,就能改变什么。"

表叔的脸色变了。

"从松鹤庄开始,一直到金三角,我以为自己在演一出英雄戏。''

''每回遇到事儿,每回做选择,我都跟自己说:你是主角,你要救人,你要让坏蛋付代价。"

我苦笑了一下。

"可您昨天告诉我,这些全是做梦。''

''您说世界不是戏文,英雄救不了人,正义经常不来,好人不见得有好报。''

''您说真正的仗就是熬着,撑着,没人知道,没人谢,没人记得。"

"表叔,"我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。

"要是这样,那我这二十多年都干了什么?"

...

表叔沉默了很久,久得我都以为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