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昌点头:“正是师兄亲笔所书。先师晚年口述平生战事,由大师兄记录整理,三易其稿,方成此书。先师临终前叮嘱:‘务必将此书交予河东卫家的郎君,就说……’”他顿了顿,眼中泛起泪光,“就说老夫当年在弘农拒收他为徒,非是瞧不上他,而是自知年迈,怕误了他。如今此书赠他,权当补过。”
卫铮捧着书的手,微微发抖。
他翻开扉页,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是:
“老夫张奂,字然明,敦煌渊泉人也。年十四,丧父,家贫,为人佣耕以养母……孝桓帝时,举贤良出身,对策第一,授议郎”
这是自叙。
再翻一页,便是战事记录。
“永寿元年,鲜卑寇云中,孝桓皇帝诏拜奂为安定属国都尉,驻三水。时南匈奴叛乱,七千余骑入寇,东羌也出兵响应,奂以二百人据险而守,佯作疑兵,敌不敢进。欲派遣将领王卫招降东羌。据龟兹,断绝交通,诸豪相继率众降,共同击南匈奴叛军。
是夜,奂率敢死士五十人,衔枚出塞,绕至敌后,纵火鼓噪。敌大惊,自相践踏,死者过半。且渠伯德惶恐,遂率众降,西境遂安……”
卫铮读着读着,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,在昏暗的灯光下,一字一句向儿子讲述自己一生的战阵经历。那些用血与火淬炼出的经验,那些用无数将士性命换来的教训,就这样一笔一划地被记录下来,又辗转千里,送到他这个素未谋面的后辈手中。
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想起当年在弘农,自己满怀希望地求见,却被老将军以“老迈”为由婉拒。那时他以为是自己名声不显,入不得老将军法眼。如今方知,那拒绝背后,藏着怎样的良苦用心。
“张老将军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“他老人家是何时……”
王昌垂首:“一月前。七月初三,先师在弘农家中安然辞世,享年七十有八。临终前三日,犹在口述此书的最后篇章。”
一月前。
那时他正在马邑血战,正在千里追击檀石槐。而那位曾威震西陲、打得羌人闻风丧胆的老将军,正在千里之外的弘农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为他这个素未谋面的后辈留下这份遗赠。
卫铮缓缓起身,走到堂中,向西而立。
“先民,取香案来。”
香案设好,卫铮整肃衣冠,焚香三炷,向西遥拜。
“张老将军在上,后辈卫铮,虽未得列门墙,然受此书之赠,恩同师徒。”他深深一揖,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铮必当精研此书,不负老将军所托。他日若有机会,定当亲赴弘农,到老将军墓前祭拜。”